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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免费”:如何看阅文“作家合同”争议?

 

尽管在社交媒体上诸多用户为作家的“免费”待遇而抱不平,但读者恰恰是最希望“免费”的群体。



一、“五五断更节”始末


4月27日,因为阅文集团管理层变更,引发了作家端对未来平台将实行渠道全免费阅读以至影响自身收入的担忧,爆发了一些作家对已签约合同的质疑。作家最初的讨论主要集中在 “龙的天空”等网文作家论坛,参与者也主要是签约作家。但是后来随着讨论场域的扩大,参与讨论的人也越来越多,不仅仅有阅文平台的作者,众多网友也参与其中。随着讨论场域的变化,讨论的主题也不再是限于作家和平台之间的权利纠纷,似乎成为对平台的声讨:不少作家表示要“反抗霸权合同”、“发起55断更节给资本以颜色”,甚至在反思“资本之恶”。

5月6日,阅文发起与作家的恳谈会,面对面进行了交流。 阅文表示,平台并没有“全面免费”的打算,也没有“新合同推出,知名作家们纷纷断更、烂尾”的现象。 部分自媒体文章以移花接木的形式,把作家完本和另一本书的单章谣言结合在一起发布,引发谣言。多数知名作家,例如“爱潜水的乌贼”等,已经明确在微博和起点站内辟谣。

如何看待签约作家和平台之间争议?在我看来,“免费”的著作权争议只是导火索,争议的焦点在于,文创类门户网站需要何种生态,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



二、如何看待阅文“作家合同”争议?

 

事件一开始,舆论几乎一边倒地批评阅文。公众认为将作品的著作权(财产权)强制归于平台一方,这让很多人多少有些不适;更为重要的是,当这些作品可能会 “免费”提供阅读,更是让作者难以接受。

在5月6日的恳谈会上,阅文的管理层也表示将在著作权授权、免费模式下的分成权益、作家福利和打击盗版等方向,明确修改方向,并在1个月内推出新版合同。

从法律上说,将作品的财产收益归于平台一方并无错。按照我国的《著作权法》,著作权包括著作人身权和著作财产权两部分。著作人身权,是作者不可转让、不可剥夺的权利,属于作家独有。换句话说,即便阅文有这份心,也无这个能力;但是对于财产性权利,则是可以通过协商的方式获得。就像阅文集团CEO程武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的:“绝不会通过任何方式分享或获取这种权利。对于包括改编版权等各种衍生权利在内的著作财产权,将会在双方自愿的前提下,为作者的授权匹配对应的权益。”

不过还是要继续追问,难道“免费”就是所谓的“为作者的授权匹配对应的权益”?那些在阅文旗下各大网站发表作品的人来说,除了著作人身权,更重要的是还要有财产性权利,否则为什么要每天努力更新?难道阅文可以通过一纸协议让作者免费为其打工,自己收益为零而阅文赚得盆满钵满?事实上,只要努力想一想,就知道这种现象是不存在的。

依赖于作者生产内容而存在的网站,怎么可能对所有的作者都是一视同仁?这次曝光的合同相信只是众多合同中的一份。可想而知,平台与作者之间的协议应该是分层的,不同作家的收益权是不同的。尽管我从未在类似网站上“签约”成为作家,但是依照我有限的经验, 平台会根据作者的影响力来为其调遣资源,那些有号召力的作家是不可能以“免费”的方式和阅文签定协议的。

就在几天前,罗永浩作为新手开始了其在抖音的直播卖货生涯。尽管罗在直播卖货行业是一个新手,但是这丝毫不影响抖音为其提供了超一流的流量。如果你在那几天打开抖音,就会发现在各个角落里都能刷到罗永浩卖货。很显然,并不是每一个新晋的主播都有类似的待遇,原因是什么?那就是罗永浩对某一类消费者(用户)而言,他具有非凡的号召力,它的入驻能够给平台带来流量,也就是带来收入。也正是如此,平台才会为其首秀投入巨额资源。

可以想象的是, 如果是大牌作家入驻阅文,那么平台一定不会“免费”,甚至会投入各种资源,包括但不限于更高的流量支持、更为优厚的稿酬。而对于一般的作者来说,由于没有号召力,而且平台从中获得收入的可能性也很低,因此就势必会提出更多的要求。这看起来不近人情,但实际上是 商业世界的通行规则:谁处在价值链的上游,谁就更有议价能力。也正是如此,阅文总裁侯晓楠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需要为付费和免费规划不同的作品内容库,匹配不同的产品渠道及对应的收益体系。当然,无论哪种模式,都由作家自主选择。”尽管侯晓楠说 作家可以自主选择,但是对于绝大多数的作家来说,选择还是极其有限,这不是说平台不给作家选择,而是当作家的作品在市场上的号召力有限时,无法带来议价能力。

作为阅文来讲,建立与作者之间休戚与共的生态,以获得更多、更好质量的内容授权,从而促进从网络文学到影视作品、游戏衍生的全产业链的发展,是它的终极目标。以损害作者的权益,“竭泽而渔”或者“杀鸡取卵”相信不是一家网络文学平台选择的商业战略。


、免费还是收费?

而更为有意思的一个现象是,尽管在社交媒体上诸多用户为作家的“免费”待遇而抱不平,但读者恰恰是最希望“免费”的群体。

阅文集团公开披露的财务数据显示:“2017年6月,付费用户数冲高到1150万后开始回落,2019年月均980万。付费率亦从2017年的5.8%降至2019年的4.5%。用户人均月消费从20.5元增至25.3元。”逐年走低的付费用户数,倒逼着平台向作家端“免费”。事实上,在阅文提出“免费”战略之前,业内已经有多家机构在做类似的事:今日头条旗下的番茄小说、趣头条旗下的米读等主打“免费小说”的平台在强势崛起,米读上线两年已有1.38亿月活跃用户,年增长达到46.9%的数据。它们的 盈利模式是通过提供免费的内容给读者吸引流量,再通过广告变现。

从网络文学的发展史来看,现在被很多网络作家视为正途的付费机制,当初也是免费。从1998年痞子蔡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开始,所有的网络作品几乎都是免费的,用户(包括创作者和阅读者)通过论坛、个人创办的网站阅读和创作网络小说,而那时候网络小说最好的出路就是在线下出版印刷出版获得收入。以至于在起点中文网的站长林庭锋在2003年提出VIP付费模式时,这个建议几乎遭到了所有业内人士的反对,因为他们普遍认为走纸媒出版才是正道。

收费已经是今天互联网的主流了。事实上,不只是网络文学免费,互联网初期几乎所有的服务都是免费,但是后来各种服务慢慢走上了收费的道路。为什么要收费?从表面上来看是广告收入无法覆盖支出逼着各大网站不得不采取收费服务,而在技术层面则是网络支付的兴起使得支付意愿增加,而最为根本的原因可能是随着网民的增多,收费是市场深化的必然:用户需求多了,就必然出现用户和服务分层。各大App几乎都提供免费服务,但是如果你需要更加个性化的产品和服务,那么用户就必须付费成为VIP会员;用户不只是要付费,同时还需要给不同的服务支付不同的费用,这些都是市场深化的必然产物。相反, 如果网站以前都是提供收费,而其它公司还有免费,则同类App就面临着用户流失的风险,那么就会通过“免费”的形式来留住用户。

而这一切反映到网络文学,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免费和付费的区别。同时还需要考虑到的一个因素是,传统以字数作为付费标准的机制固然为作家的收入提供了报酬,但弊病也在显现,甚至越来越大,毕竟作品的好坏不是以字数长短来论。也正是如此,很多作家会追求码更多的字,用业内人士的说法是“字数成为收入的另一个放大器,导致裹脚布越来越多”。而免费恰恰是对这种现象的一种反制。


四、免费的背后,是用户的分层


就此而言,“免费”本身就是网络市场深化的产物,并非是“资本的霸道”,而在免费的背后,则是用户的分层,中国互联网各大领域都在分层,网络文学当然也不例外。平台能在其中做些什么?那就是努力捕捉市场的变化,让自己的产品和服务跟上这种变化,而变化就是“革故鼎新”,势必会导致各种利益分化。

所幸的是,中国互联网之大,完全能能容下这种变化。除了网络文学平台外,包括微博、微信和今日头条在内的社交媒体也为网络文学提供了栖息之地,而且都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付费方式。换句话说,作家只要有好的产品,那么总能找到一席之地。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家大可不必着眼于“免费”和“付费”的争议,因为无论是在哪种模式下,好作家、好产品大都是高收入群体,而且各平台总是不可能脱离这个竞争环境而自说自话。平台更需要在意的是,如何通过好的机制让好作家和好产品脱颖而出?


首发于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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