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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上映以来,已经有人已经注意到了“南枝”“木生”这两个名字的出处来自《越人歌》里的“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导演用这两个名字命名男女主角,等于在片头就给出了爱情的底色。可奇怪的是,几乎所有人都从这个意象出发,论证南枝与木生之间是“超越世俗男女之情的情义”,仿佛点明了爱情底色,反而要去否认爱情本身。

这是一种很中国式的阅读策略,既要享受爱情命名带来的诗意,又不愿意承担爱情叙事必然附带的现实重量。

我想从另一个方向走一遍这部电影。如果南枝就是二房,这个故事会塌掉吗?会变得不那么动人吗?会让“情义”二字失去重量吗?

当我在群里提出这个疑问时,我的朋友力气小厨回答的掷地有声:不会,而且设计成二房更真实更有血肉。

一、导演已经把话说到了嘴边

南枝与木生在卖布的小摊擦肩而过(暗示无缘),在厕所门口尴尬相识(影片唯一一次给到木生具有性张力的镜头),终于看顺眼了,木生坐牢;出狱了,木生被同乡引荐去跑船;跑船赚了钱,死在海上。

但凡稍有叙事经验的观众大都能看出来,导演在这条线上做了大量的“巧合性规避”。两个长得如此好看、又同住一个屋檐下、又日久生情的年轻男女,导演每次都在他们即将“发生点什么”之前,把木生从画面里拿走。坐牢拿走一次,跑船拿走一次,病死拿走最后一次。

为什么要这么拿?因为如果不拿,故事自然会走向一个完全合理、也完全符合那个时代南洋华侨真实生活的方向。他们会成为夫妻,会有孩子,南枝会以“二房”的身份存在。

导演完全知道这一点。他选择不让这件事发生,不是因为它不真实,而是因为他判断,今天的观众,尤其是简体中文院线的观众,可能消化不了一个“二房养大房”的故事。

可是,导演真的低估了观众,还是低估了“二房”这个身份的道德容量?

二、“二房养大房”在潮汕语境里本来就是美德

简体中文互联网在过去十几年里,把“妾”这个字塑造成了纯粹的道德污点。一提到二房,就是渣男附属品、家庭破坏者、女性受害者。这是一种现代单偶制叙事框架反向投射回历史的结果。

但这个框架放回到1955年的曼谷,是错位的。

下南洋的潮汕男人,绝大多数都不是“暂别妻儿”的临时迁徙者,而是在异乡重新安顿生活的实际移民。番客在南洋娶“番婆”或同乡女子组建第二个家庭,同时给唐山的“大房”按月寄侨批、寄钱、寄物,这不是道德败坏,而是侨乡社会默认的、被接受的、甚至被传颂的安排。《新京报》那篇梳理侨批历史的报道里也提到,潮汕善堂、华校的兴办,背后正是这一套“两头家”结构在支撑。

更重要的是,在这套结构里,“二房”恰恰是道德浓度最高的位置。

一个二房,真实处境永远是弱势的。她没有正房的名分,孩子的嫡庶之别真实存在,她在丈夫与正房之间承担的是从属性的角色。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愿意维护正房的体面,愿意把丈夫的钱按时送回唐山,愿意在丈夫死后继续抚养丈夫与正房的牵挂。这才是被旧时代潮汕老人挂在嘴边的、能“进宫演给慈禧太后看也挑不出毛病”的妇德。

它的难,在于它要在真实的人性张力里完成。

三、“情义”是要克服东西才有重量的

现在这一版电影里的南枝,承担的其实是一份低门槛的情义。她与淑柔之间没有真实的利益冲突,她与木生之间没有真实的亲密关系牵绊,她替一个“清清白白的陌生男人”写信给他远方的妻子,这件事很美,但不“难”。

把南枝改成二房,情义反而重得多。

她要克服对淑柔的嫉妒,那个住在唐山的女人,享受着她男人的名分、她男人的孩子的“嫡”。她要克服自己孩子被命名为“庶”的委屈,同样是木生的骨血,却没有那个“吾妻淑柔”的位置。她要在丈夫死后,继续把本可以全部留给自己的钱寄回唐山十八年,这十八年里她随时可以停下来,没有任何外部约束,但她没有。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情义”,因为它是在跟自己的处境对抗。当然,你说它是封建礼教也没有错。

现在版本的南枝是圣徒。二房版本的南枝是凡人,一个在嫡庶秩序里、在真实人性弱点的拉扯里,依然选择守住承诺的凡人。圣徒不动人,凡人才动人。

四、淑柔的形象也跟着被简化了

这个改动让淑柔失去了一个维度。

现在的版本里,淑柔最后跨海见南枝,她需要完成的情感动作是“接纳一个跟我丈夫清清白白的女恩人”,这个难度其实不高。

如果南枝是二房,这个见面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一个潮汕传统女性,在嫡庶秩序中,跨过半个世纪来接纳曾经分享过自己丈夫的妾室,这是非常具体、非常潮汕、非常那一代女性的妇德。她说“咸猪肉收到了吗”,这句平淡得近乎残忍的家常话,在二房版本里会获得一种现版本根本不具备的分量。

她接纳的不是一个陌生人的善意,而是自己人生里另一个真实存在过的女人。这才是潮汕老一辈女性“精神自洽、豁达”的真正样貌,不是因为没遇到事,而是遇到了,然后过去了。

五、回到“山有木兮木有枝”

最后回到这句被反复引用的诗。

《越人歌》里的“心悦君兮君不知”,这本来就不是关于“情义”的诗,是关于单恋的诗,是关于一种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可能得到回应的情感的诗。越人爱慕的对象,份悬殊,这份心意从一开始就注定不能进入正常的关系秩序。

把这句诗用在南枝身上,如果南枝只是一个陌生女恩人,这个引用其实是错位的。单恋的尴尬、身份的悬殊、不可能进入正常关系秩序的遗憾,在现版本里都不存在。

如果南枝是二房,情况就完全不同。

她对木生的爱慕,从一开始就处在不能完全“知”的位置,他心里始终有唐山的淑柔。她在嫡庶结构里,确实处在身份悬殊的下位。她以“吾妻淑柔”开头写信给淑柔的每一次落笔,都是一次“心悦君兮君不知”的复述,因为她写的不是自己的爱,而是替木生写他对正房的爱。

这才是“山有木兮木有枝”真正的电影学意义。不是给一对未发生的恋人加一层诗意装饰,而是为一个长达十八年的、自我克制的、在嫡庶秩序里依然选择成全的女人,提供一句精确到残忍的注脚。

结语

导演选择了一个干净版本。这个干净版本让更多人哭了,让票房过了十亿,让《给阿嬷的情书》成为五一档黑马。这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但聪明的选择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放弃了一种本可以更厚重、更真实、更符合潮汕历史质地的叙事可能,一个二房不二房都不重要、情义就是情义的版本。在那个版本里,我们不需要靠木生反复“被拿走”来维持纯情的体面,也不需要靠“她其实不是二奶”来给南枝平反,因为二奶本身,在那段下南洋的历史里,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被平反的身份。

山有木兮木有枝。木在南洋,枝在唐山,根在情义里。

谁是正,谁是庶,本来就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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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蔚冈

傅蔚冈

214篇文章 1小时前更新

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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