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财新传媒

阅读:0
听报道

得知我来西安,几个同学请客,早早发来聚会地址:地点定在大唐不夜城附近。看到地址的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声:怎么偏偏选了这么一个地方?

细想之后,又觉得再正常不过。在他们眼里,我如今算个游客了。大唐不夜城是西安的地标,你难得回来,当然要带你去转一转。

何况这地方交通并不便利,他们是克服了堵车之苦,才把饭局安排在这里。就像那位同学说的,我们平时也难得来一趟,这回是让你们好好看看。一句话,把主客的位置摆得清清楚楚。

可我心里那点别扭,恰恰来自这份好意。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曲江根本算不上什么好地方。

当年我们的学校在金花南路,城东一带,那不是什么荒地。那里是成熟的老城区,有工厂,有单位,有人间烟火,日子过得踏实而热闹。

学校隔壁就是兴庆宫公园,平时有朋友来,我总爱带他们去那里走走。兴庆宫是唐时的旧苑,湖水一泓,垂柳成行,亭台错落。天气好的午后,坐在湖边,看本地的老人下棋、遛鸟、吊嗓子唱两句秦腔,那份闲适,是西安骨子里的东西。它不喧哗,不刻意,却比任何一条打卡街都更像这座城市本来的样子。那是我们待客的去处,也是我心里西安最亲切的一角。

至于逛街,同学们从来都是往城里跑。东大街、钟鼓楼一带才是热闹的去处,有老字号,有百货商场,有挤挤挨挨的人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从城东过去,不算远,是就近的繁华。

而曲江呢,曲江远在城南的另一头。那时的曲江是一片荒芜,没有灯火,没有人流,连像样的路都少。它在我们那张手绘的城市地图上,几乎是一块空白,一个平时根本不会被提起的名字。谁要是说周末去曲江玩,多半会被反问一句:跑那么远去那儿干什么?我们守着城东的烟火,守着兴庆宫的湖光,压根没有理由往城市那一端走。

谁又能想到,二十年后,那块空白会变成西安最热闹的地方,变成外地人来了必须打卡的所在,变成老同学郑重其事要带我去见识的一处风景。

这中间的变化,说起来是城市的事,落到人身上,却成了心态的事。市民心态和游客心态,原来是两回事。

市民熟悉一座城的褶皱,知道哪条街几十年如一日地卖着什么,记得哪个转角曾经是什么模样,也正因为太熟,反而常常对身边的热闹视而不见,因为那是日子,不是风景。

游客则不同,游客要的是标志,是地标,是一座城市愿意端出来给人看的那张脸。大唐不夜城正是这样一张脸:灯火璀璨,衣袂翩翩,把盛唐气象浓缩进一条街,供人拍照,供人惊叹。

而我恰好卡在两种心态之间。我曾经是这座城市的半个市民,如今又成了它的游客。同学要带我去看的这张新脸,我偏偏还记得城南那片空白没被填满时的样子,也记得城东兴庆宫湖边那些安静的午后。

他们的盛情里,藏着一层他们未必察觉的时间:他们请我看的是西安的现在,我看到的却是西安的从前与现在叠在一起的双重影像。荒芜与璀璨,空白与地标,二十年前那个守着城东、从不往城南去的年轻人,和今晚被特意从城市一头请到另一头的这位客人。

作为一个研究城市的人,曲江这些年的故事,我大约能说出些门道来。一片城郊荒地如何被规划、被点亮、被赋予一个文化的名号,土地、财政、文旅、招商,一整套逻辑推着它长成今天的模样。

这样的转变在中国城市里并不孤单,它几乎是一代人共同的城市经验:我们眼睁睁看着城市的边缘一块块被填满、被抬高、被重新命名,直到它们的过去被彻底覆盖,只剩下崭新的立面朝向游客。而那些不曾被重新包装的地方,比如兴庆宫,反倒因为一直是它自己,成了越来越难得的东西。

可是今晚,我更愿意先把这些分析放下。再精巧的框架,也替代不了这样一个夜晚:一群当年在城东念书的人,三十年后重新聚在城南这片灯火里。城市变了,地方变了,能一起回来看它怎么变的人还在,这才是最要紧的。

时间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它能把城南的一片荒地变成一座地标,也能把一个本地人变成一个游客。而它没能改变的那一点点东西,大概就藏在今晚这顿饭里,藏在兴庆宫那泓不动声色的湖水里。

最后,还要再次谢谢那几位特意把饭局安排在大唐不夜城的同学。他们克服了交通的不便,把最热闹、最体面的一面留给我们,替我,也替我的家人,都想到了。

这份周到,本身就比任何一处地标都更让人记挂。

话题:



0

推荐

傅蔚冈

傅蔚冈

216篇文章 1小时前更新

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

文章